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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呓语
2019-02-19 08:38:10 来源: 中国缙云新闻网 作者:林原乙

  上个世纪末,我去过一家老人院,那是在一个很偏的县城里,由一个破旧的小学校改建的。老人院的建筑一看就是历史悠久,绛红色的油漆木门、窗棂,经历许多岁月后已经斑驳,十几个老人缩在一小教学楼里,门外是一个院子,玉兰、香樟、银杏参天,太阳再毒也能留下一点阴凉。不过,有风的时候,他们还是缩在窗户后面。墙角青苔积攒着很厚,水泥地已经破裂,一道道缝隙吞噬这里的一切,水槽下已经长起了蕨草,没有人会想到去清除。对于他们来说,只需要相安无事就好。

  老人院的日子很清闲,院长50多岁,口头禅是“马上”,院里的人就管他叫“老马”,久而久之,他也承认了这诨名,大家也慢慢地忘记了他的原名。老马管他的老人院叫“马上自治区”,既然自治区,就要有自治的样子,于是老马按照老年间在小学学到的那样,也建立了一套“领导班子”,为首的就是住在3号房的老赵。老赵那年83岁,比孔子去世的时候还要年长一点,按他话说,人不能活过孟子,不然对祖宗不敬,顺带还搬出“老而不死是为贼”的典故来,每每到这时,房里就会砸出一个碗来,里面还坐着一位98岁的阿兵哥呢!

  老赵的工作很简单,就是每天安排一帮老人打扫卫生。秋天以后,还组织几个年纪没过75岁的去院里打白果。高高的银杏树,到了秋天挂满白果,落在院里虽然恶臭一片,但下了锅又喷香诱人。

  于是一群老人就摩拳擦掌,把墙角倚着的几根竹竿擦了又擦,还有几个还绑上了小钩子。

  老李头的“爱情”

  年轻男孩总有臭美的年纪,生怕自己不能引起意中人的注意,哪怕出洋相也要逗美人欢心。其实人老了老了,心却抛物线似地又回去了。老人院,僧多粥少,也难免传出一些桃色新闻,也难免老人间闹些醋意。

  高度近视的老李头从北方来,到这以后就扎了根,决定不走了。于是一咬牙,过去了六十几年,落得个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当初陪着他进老人院的就几身旧衣服和一副酒瓶底似的眼镜。用他室友的话说——“老李头晚上起夜我都担心他摔死。”

  就是这么一老人,夕阳红最先红到了他。看了几部香港的电影之后,老李头也学着电影里的样子,去给他的意中人——刀子嘴豆腐心的齐老太整事儿去了。像模像样地折了老马好容易种活的月季,其他老人隔着窗看着老李头挪向在墙根儿晒太阳的齐老太。也奇怪了,当时一起晒太阳的有四五个人,老李头居然没认错人。院里的老人一度认为老李头不是真的近视,还专门开了个专项研究会,会议的结果和这次“表白”结果一样,以老李头的“难堪”结束。齐老太骂了老李头半个多月的闲街,可能把老李头骂得迷糊了,有天晚上起夜没戴眼镜,撞在门上撞了一脸血。

  日子似乎又恢复了平静,秋天也来了。这年秋天,老李头不知从哪儿拿来一长杆子,说要与其他老人一起打白果,结果拿着长杆子一跳一扑扑了个空,最后在医院里住了半个多月。

  半个多月后,固执的老李头回来了,整个人瘦了一大圈,眼眶凹陷着,像蒙了一层皮的骨架。整个秋天,加上整个冬天,老李头就这么干熬着,没去复诊也不吃药。天气晴好的时候,老李头就裹着毯子,躺在檐下那片阳光里,枕着几块砖看着他们有说有笑,自己瘦骨嶙峋,像梅干菜铺在小榻上。整个季节里,齐老太都很温柔。

  冬天过去了,老李头的身体居然好转起来,骨架上的肌肉又充盈起来。“重生”的老李头一刻没闲,又和齐老太杠上了。有一天早早的去敲齐老太的门,一边叫齐老太起床吃饭,一边又拽着门以防齐老太开门出来揍他,大家倒是习以为常,任他去闹。

  结果老李头一不小心把门搞开了,看见齐老太躺在地上,已经没了呼吸。

  白不理的“战争”

  县里通知,因为规划需要,老人院所在的旧学校要拆迁,老人院要搬了。老马一整天跑出去找新地方,几个有子女的老人,让子女接了回去,剩下的几个和老马一起挤进一个市场里。新的地方还没找好,老马只能先找个地方过渡一下,找的这个地方虽然铺面小,有些拥挤,附近却热闹,这样自己也能安心继续出去找,几个老人也不会太寂寞。

  好景不长,这个根据地也没有维持多久。一天,一个开小吃店的老板看上了这门面,老人院彻底办不下去了。

  老马在城郊找到了一处地方,老人院一挪再挪,挪出了城,几口子老家伙临了临了的被“下放”。白不理认为是老马被店老板威逼利诱,才把老人院出卖了,从此和小吃店杠上,每个礼拜都有几天,骑着自行车从城南郊区赶过来,就为了吃霸王餐。老马几次阻拦,都没有拦住,还被一通骂,也就不管他了。白不理,白不理,从来都是死脑筋,蛮不讲理。白不理是最早进老人院的那一批,听说脾气古怪,和周围人都闹不愉快,于是一咬牙,给自己搞了个“总罢工”,一气之下抛家舍业遁入老人院,从护工熬到了“被护”工。

  店里的水煮羊肉是招牌菜,牙口不好也能吃,旁人的水煮羊肉又老又柴,嚼不烂,唯独这家的,软嫩稀烂。老白来了就吃这一道菜,还要一瓶黄酒,吃完一抹嘴走人,风雨无阻,店主也不拦他。于是白不理更加认为自己的判断是正确的,更加肆无忌惮地狂吃海喝。

  直到有一天,白不理在店里坐了很久店主也没有来,反倒来了个中年人,骑着自行车,一手握车把,一手拎了把水壶,到了以后就特意在白不理旁边坐了一个小煤炉子,一边给白不理烫羊肉,一边和他说话,“店主是我舅舅,今天家有事来不了,特意嘱托我来等您,说要让您吃好。”白不理一笑,以为店主是怕了自己,觉得心里底气十足。

  中年人倒了一杯酒递给白不理,白不理没接,“黄酒要喝热的,不然这一壶冷酒喝了,我能栽护城河里。你可别害我。”中年人笑了一下,给白不理去烫酒。

  “您犯不着这样,我舅舅是个好人,您以为他怕您?他从一开始就没想收您钱。”

  白不理愣了,倒不是因为他的话,而是因为外面过去一辆宣传车,车上的电子屏刚好显示的是店主,披红挂彩的,底下还有一行字。

  白不理突然回想起小时候的一些事情来。小时邻居家漏水,一到下雨天房前屋后有很多水坑,坑里是青苔,积水清澈冷冽,他就和邻居的孩子在水坑里养了很多鱼,雨滴落在水面上涟漪层层,鱼儿摇晃着尾巴嘴里一张一合。水里的青苔和当初老人院墙角的青苔一模一样。

  白不理再也没有去吃烫羊肉。据说老人院的几个老哥陆陆续续又聚到了一起。

编辑:徐学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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