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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滇缅战役亲历者祝炉宝
年轻时的祝炉宝
在蜿蜒流淌的好溪水畔,住着一位九旬老人,在简朴的居室里,他与家人温馨地生活在一起,过着快乐的晚年生活。乍看,他与其他普通的老年人没什么两样。但他脖子上长长的伤疤和没了中指的右手似乎告诉我们他曾有过一段不同寻常的经历。他就是五云镇丹阳村的祝炉宝,我市目前唯一健在的、曾参加过有“亚洲诺曼底登陆战”之称的滇缅战役的一位老人。忆往昔老人记忆犹新。
1942年5月初,中国西南边镇畹町失守。日军乘隙而入,占领了战略要地腾冲。1944年5月11日,中国远征军20集团军实施腾冲反击战,至9月14日,历时127天,所历大小战役40余次,远征军伤亡近两万人,沦陷了两年零四个月又四天的腾冲城光复。
祝炉宝老人说,自己身上的伤就是1944年5月26日在云南腾冲与日本人激战时留下的,除了这两处明显的伤痕外,老人身上还有多处弹片留下的伤疤。右耳被炮弹震聋。老人随即又说:“我是运气最好的一个,当时一个连冲上去,活下来的只有7个人,这点伤根本算不了什么。”
“我所在的部队是抗日远征军,是张学良的部队”
说起自己从军的经历,老人想了想,说:“我家一共兄弟四个,小时候生活很困难。看到日本人路过缙云时的胡作非为,非常痛恨,就当了兵,从此远离家乡、奔赴战场。”
从缙云到衢州,在洞庭湖驻守了两年,后又从洞庭湖到云南,再到越南、缅甸。几千公里的路程。由于当时没有乘坐任何交通工具,靠的是两只脚。鞋子是自编的草鞋。白天行军,晚上休息时还要编制草鞋。有时向当地百姓讨一些碎布头,编在草鞋上,使鞋子更耐穿一些。一路下来,已数不清编了多少双鞋子。1941年日本偷袭珍珠港后,美国正式宣布参加第二次世界大战,并向祝炉宝所在的53军346团1营2连捐赠了全套先进装备。谈到自己所在的部队,老人骄傲地说:“我所在的部队是东北军,是张学良的部队!”
此时,祝炉宝与战友们一起来到云南弥渡,参加了美国人在那里举办的云南军官训练班,在那里学习操作六零炮,并成为了班里唯一一名炮手。“我学了六个月,我打六零炮很准的!”老人开玩笑说,“就连天上飞过的鸟我都能打下来!”
“我参加了被誉为‘亚洲的诺曼底登陆’的滇缅战役”
1944年5月11日,祝炉宝跟随所在的中国远征军第20集团军第53军在卫立煌将军的指挥下,来到怒江岸边,发动大反攻。准备强渡。傍晚,月亮还没有升起,夜雾浓厚,东西岸大山的巨大阴影更是把怒江江面遮盖得一片黝黑,几乎是伸手难见五指。第20集团军的7个师,在当地熟练水手引导下,从栗柴坝、康朗、大沙坝、猛古渡、水井等6个渡口,准备强渡怒江。
“我们是在傍晚时候开始渡江,因为连着下了几天雨,天很黑,怒江水流也特急。我们将几个轮胎绑在一起,然后用几块木板放在上面组成简易‘皮划船’。每个船上6-7人,用木棍划过去。”
我们刚刚下水不久,就被日本人发现了,他们疯狂向我们开炮、并用机枪扫射。有的炮弹落在水里,激起很高的水柱,许多士兵不是被敌人炮弹击中就是被这些水柱掀翻掉落水里。但我们还是手脚、枪托并用,划过了怒江。在河对岸的高黎贡山上,我们都能看到日本人,但是炮的射程不够,打不到他们。“当时的天气很坏,下着雨,我们就在半山腰起火做饭”。
第二天清晨,祝炉宝所在的部队开始了猛烈的进攻。“当时美国人用炮火掩护我们,他们的炮火比日本人猛烈多了!”
日军第56师团148联队主力、146联队一部凭险死守。经9日血战,日军溃退,远征军攻占高黎贡山顶之南、北斋公房。又经十余日激烈战斗,进至腾北马面关、界头、瓦甸、江苴附近。
日军深知丧失高黎贡山及桥头、江苴等重要据点在战略上的意义,急调部队火速增援,猛烈反扑。然我远征军将士士气高昂,锐不可挡,奋勇冲杀,形成合围腾冲城之势。腾冲城是滇西最坚固的城池,兼有来凤山作为屏障,两地互为依托。经过周密筹划,远征军决定先攻来凤山。
“我们在来凤山打了3天3夜,每天天下倾盆大雨,吃一两餐饭。常常距离敌军一两百米,夜晚连说话的声音都听得见。天亮冲锋前,我用炮轰塌了鬼子的两个堡垒。然后全军将士呼喊着往山顶冲,到处可以看到尸体,有日军的,也有我们的。”
攻占来凤山后,腾冲城成了日军的一座孤城。但日军经过两年多的经营,在腾冲城筑有坚固工事及堡垒群,准备了充足的粮弹。“腾冲城的城墙都是大石头,垒得很高,城墙上还有许多堡垒。我们用梯子登城,但梯子还没有靠到墙上,士兵就中弹倒下了,死了很多人。”祝炉宝说。
远征军和日军相持了数日,远征军决定强攻腾冲。“敌人的火力非常凶猛,大炮激起的浓烟让人几乎看不清楚敌人在哪里,炮声、机枪声、飞机轰鸣的声音、喊叫声震耳欲聋。我们只能半蹲着或者匍匐着向前进攻。我们不断有人倒下,又不断有人向前冲,我们连的许多战友都倒在了血泊之中。”
“我曾经看到过一架美国双翼飞机打下来三架日本战斗机,我还看到过被困在腾冲城里的日本人挖通了城墙偷偷钻出来,有些日本女人也从里面爬出来,比比划划地要吃的,”老人一提起当时的情景,就显得十分激动,“日本人被困在城里很多天,弹尽粮绝,但他们仍然不投降,看到已经没有了出路,日本兵就把自己的老婆和孩子全都杀死了。”
史称腾冲42天激战为“焦土之战”:尺寸必争,街巷激战,山川震撼,声动山河,势如雷电,尸填街巷,血满城垣。虽全歼顽敌,但付出的是三倍与敌的代价。老人说:“没有陈纳德的美国飞虎队的支援轰炸,牺牲更大。”
“我扛着炮冲向前去,就被敌人的子弹打中了”
到9月14日攻克腾冲,祝炉宝经历了大小战役40多起。“我的伤就是在这次强攻中得的:脖子上受了伤,右手的中指也被炸掉了,都不知道是掉在什么地方了。左耳也被打聋了。”老人说着将衣领解开,脖子歪向一边给我们看。在老人右边的脖颈上,一条约6厘米长的伤疤十分醒目。
7月26日上午10点左右,祝炉宝所在的部队在距离腾冲城200米的地方开始发起冲锋。祝炉宝扛着炮冲向前去,被敌人的子弹打中了。中指断了,他还想冲,一颗炮弹落下,就失去知觉了。
不久,祝炉宝在炮声隆隆的阵地上清醒过来,班长发现了他,递给他一个急救包,并为他包扎伤口,这时候的祝炉宝还不知道,跟他一起冲上去的战友们,大部分都已以身殉国。“腾冲的老百姓用简单的担架把我抬下山,送到了美军的帐篷医院”。医生为他简单地处理了一下伤口,但他的手伤实在严重,需要到后方的保山市战地医院继续治疗,于是祝炉宝和其他伤员们忍受着身体的伤痛,一步一步地走到了保山。
“我以为自己的手筋断了,急得我直冲美国医生嚷嚷,‘美国佬!我的手抬不起来啦!’”老人边说边笑。“美国医生截掉了我的手指,在我的身上打上石膏,用一条柴棍支起了胳膊。并取出了弹片。”接下来的日子里,医护人员轮流喂他吃饭,祝炉宝自己也尽量不给医生们添麻烦,衣服实在脏得不行,就自己来到医院边上的小河旁,用脚来洗。
十几天后,他的伤已经大有起色。但在医院里住了还不到一个月,前线又来了召集的命令,部队从四川召来了新兵,要祝炉宝去中缅边境当教官,带兵打仗。于是,伤口还没有完全愈合,他又重新奔赴了前线。
“我骄傲地想,你们终于被我们打败了”
接到抗战胜利的消息,上级命令祝炉宝所在的部队前往越南接受日本军队的投降。那是自鸦片战争以来,中国军队第一次作为战胜者,出现在异国首都,接受战败者投降。
“从八莫到西贡这段路,是没有火车的,”老人说,“那时候,全靠我们一双脚走过去。虽然在庆贺战争胜利的时候发了新军鞋,但是我没有舍得穿,一路上都穿着自己用破军装打成的布鞋。那时的天气也不好,经常下雨,晚上休息的时候,我们就用树枝和雨衣搭成遮雨棚,一两个人挤在一起睡觉,有时候能看见山洞,我们就钻到山洞里住。”
尽管路况很差,但胜利的喜悦使士兵们浑身上下充满了力量。“我们一天能走七八十里!穿过深山老林和崎岖的小路,不时遇上所谓为天皇尽忠自尽挂在树干上的日本军人与随军的子女。其战争的惨烈难以言状。再转乘2个小时的火车,最后来到了越南”。
“越南到处都是女人,”老人用低低的声音说道,“因为大部分男人都在前线战死了。”到了河内半个月后,他们受到了胡志明的接见。“胡志明人瘦瘦小小的,留着胡子,”接见他们的时候,胡志明还说了中文。
祝炉宝所在的部队一直在河内驻扎了6个月。期间,他担任连里的给养上士,负责买米买菜。当时河内街头也能见到一些日本兵。“这些日本人见到我们,就给我们敬礼!”老人笑着说,“那时候,我骄傲地想,‘你们终于被我们打败了’,真扬眉吐气啊!”
抗战胜利的时候,祝炉宝所在的部队正驻扎在缅甸的八莫。“有一天,部队里贴出公告,说日本人投降了!我的心里真高兴!”满头白发的老人笑眯眯地回忆道,“当时部队被集合起来,美国人拿出了很多肉罐头和香烟,每个人发一些,庆祝胜利。”
“回家后,村民们选我当村干部”
在越南河内呆了大约六个月时间,部队开赴东北,听说要打内战,老人千方百计回到了缙云老家。“我回家之时已经29岁了,算下来一共是当了八年兵,也算是八年抗日。”他笑着说。
回到家乡后,老人一心务农,热心公益,勤俭持家。由于人品好,深受乡亲们的信任,一直在村里担任村干部,从原来的副坊长到后来的村民主任,一直到65岁。村民们还要选祝炉宝当村长,镇领导也极力劝祝炉宝再干几年,但在子女们的劝说下,祝炉宝才光荣“退休”。如今,老人在儿女的照顾之下,晚年生活十分幸福。他的老伴说,最近,老人的身体已大不如前,但他依然开朗,粗茶淡饭悠然自得,生活中充满笑容。他说,我是从枪林弹雨中走过来的人,懂得今天幸福生活的来之不易。他还说唯一的愿望,就是盼望能在有生之年获得由县长亲自颁发给他一个抗战胜利纪念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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